第九章
陆峰回到家时,刚走到巷口,一个身影飞奔过来,像只飞腾跳跃的小鹿,兴奋撞他怀里:“哥——怎么才回来!”
陆遥睁着亮晶晶的眼,两条马尾在半空摇晃:“可惜呀,回来的不巧,爸妈回老家插秧了,说今年雨水足,庄稼长得好,要多待几个月,把我留在家等你。怎么这么久才放假,想不想我?”
“想”,陆峰点头,接过大伞,罩在陆遥头顶,“穿的太少了,下次多穿点。”
“不冷,我火力旺,穿这些正好”,陆遥进屋,把空调调高几度,“哥,外套放在那不用动,我一会帮你熨好。最近一直苦练厨艺,等我露几手给你看看。”
客厅不大,墙上贴满粉色贴纸,左侧墙上是卡通人物,右侧墙上是明星画报。
上次休假回来···还不是这些。
陆峰了然,走进自己卧室,书桌上各种玩偶小人,窗户上一串暖黄夜灯,隔着薄薄一扇玻璃,风雨被挡在外面,屋内浸透暖意。
沙发上是陆遥抓来的毛绒玩具,茶几上摆满手柄,电视旁几张散乱碟片。
“哥,我把饭蒸上了,你冷不冷,我给你烧热水”,陆遥走来走去,把理疗仪搬出来,抬上沙发,“你先烤腿,等会我给你按摩。”
陆峰坐不住,进厨房帮她削土豆:“做什么菜,我帮你。”
“我们宿舍有北方同学,从她们那学了点家常菜,太难的不会,做个蛋炒番茄、炒份土豆丝,再做个紫菜蛋花汤,行吗?”
“好。”
“哥你知道吗?北方居然有暖气,她们说冬天特别暖和,外面零下好几度,房间里可以穿短袖,想想就羡慕”,陆遥搅动蛋花汤,示意陆峰帮她倒油,“我们也住北方就好了,气候干燥,秋冬你肯定更好过。”
北方么?
陆峰勉强笑笑,神思恍惚,半盒油倒进锅里。
陆遥察觉哥哥的状态,顿时反应过来,险些咬掉自己舌头:“咳,那什么,哥,和你说,我好惨,表白失败了。”
陆峰回过神来:“为什么,人家有女友了?”
“不知道,沈老师不和我们讲他的事”,说到这个,陆遥跺脚苦恼,“他每次过来,我都想各种办法,吸引他的注意,什么装乖耍宝、故意迟到、左脚绊右脚都用过了,沈老师一直彬彬有礼,从不大声和我们说话。但不知道怎么的,我感觉他拿我当小孩,对我很包容,但怎么也撞不出火花。哥,你帮我夹刘海,做菜挡眼睛了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小孩”,陆峰找来夹子,细心帮她夹头发,“还有种可能,你们这位沈老师,不是Alpha,所以对你没感觉。”
“可沈老师身上,没有Omega的味道”,陆遥挠头,撅起嘴唇,“再说了,教职工表上有介绍,沈老师那栏就是Alpha。哎,算了,先不想了,说不定沈老师欲擒故纵,过几天就给我快递鲜花,快递贺卡、快递电影票呢。哥你土豆削好了吗?我要切土豆丝。”
“我来切”,陆峰把土豆按上菜板,刷刷切得飞快,“你烧水吧。”
“番茄炒蛋做好了,烧水炖汤更快,哥你别站着,我给你拿椅子”,陆遥在围裙上擦手,飞快搬椅子过来,“坐,你这么站着,时间长腿会疼的。”
“没事”,陆峰执意立着,“站着不累。”
“快坐下”,陆遥硬按哥哥肩膀,把他按上椅子,“主要你太高了,显得我好矮。”
陆峰笑笑,抬手揉她脑袋。
“还有啊哥,我在学校食堂,撞见过几次沈老师,偷偷观察过他,发现他从来不点肉菜”,陆遥把汤倒进瓷碗,倒油炒土豆丝,“我们学校食堂可节省了,一年到头也没几顿肉,每次一放荤菜,排队能排到门外。沈老师呢,一个人站在素菜窗口那,每次都是第一个打好饭。还有哦,他工资应该不低吧,但用的是几百块的手机,没见他穿衬衫之外的衣服,车也是那种最普通的车,不知道钱都花在哪里。你们都喜欢表钱包皮带之类的吧,这些也不见他戴,活的太简单了。”
陆峰低头逗她:“那你还喜欢人家?”
“哥,你好讨厌”,陆遥瞪他,小脸红扑扑的,“怎么说也是我第一次喜欢的人,给点面子好不好呀。”
陆峰连连点头。
陆遥嘟着唇,不理他了,把菜摆上桌,恰好电饭煲整点报鸣,她盛好米饭,递给陆峰:“哥,多吃点,蒸了好多,剩下的我明早做蛋炒饭。”
简单的两菜一汤,兄妹两个都饿了,坐在桌前边聊天边动筷,饭菜吃的干干净净。
饭后陆峰要刷碗,陆遥不让,赶他去沙发歇着。
陆遥三下五除二刷好碗,把理疗仪打开,赶陆峰过去趴着:“哥,你趴下,我给你捶捶肩膀。”
陆峰摇头,想往卧室走:“不用了,你也累一天了,早点休息。”
陆遥不依不饶,硬把哥哥按下:“好了哥,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天,我想巩固兄妹情谊,给点面子好不好呀。”对这个牙尖嘴利的妹妹,陆峰从来是说不过的,他只得俯下身,任妹妹按住肩膀,小心翼翼揉捏。
“哥,这样疼吗?”
陆峰埋在抱枕里,瓮瓮笑了:“十个你一起来捏,都不会疼。”
陆遥悄悄翻个白眼,手肘手腕一起用力,按松哥哥僵硬肩膀,又帮他按摩头皮。
陆峰开一天车确实疲累,在妹妹恰到好处的按摩下,眼皮沉重,昏昏欲睡。
陆遥小心按摩他的太阳穴,看他合上眼睛,又帮他敲打后背:“哥···”
“···嗯?”
“哥···”,陆遥犹豫不决,欲言又止,想想爸妈的耳提面命,闭眼咬牙开口,“你什么时候···给我找嫂子呀?”
陆峰骤然睁开眼睛。
澎湃火光如同鲜血,泼洒视野里的一切。
妹妹的脸扭曲了,沙发上的抱枕、窗台上的小灯、电视旁的碟片、泛着皂香的窗帘,在眼前被烈焰焚烧,瞬间撕裂成灰。
他躺在地狱里,掌心的计时器按压上零,土块制成的房子垮塌成灰,烈火吞噬铁椅,陈闵脸上的迷彩被汗浸透,一滴滴坠落在地。
窗外枪林弹雨,起爆装置内是继电器防剪线设计,手边没有高压水流,雷管下又一个拉发雷管,计时器飞速转动,陈闵的脸卷裹进去,血肉模糊看不清晰。
·····
“指导员说我总不听话,这次任务完成让我滚蛋,转岗回家待业去”,陈闵跳上他背,脸颊蹭他耳朵,“和不和我一起?”
“···嗯。”
······
漫天火光,吞噬一切回忆。
“哥哥哥哥,怎么了哥哥,我错了哥,我不该问你,你别吓我···”
凄厉哭叫响起,将陆峰从梦魇中惊醒。
理疗仪被踹翻在地,陆峰不知何时翻滚下来,撞上茶几,摔碎两个茶杯,额角肿出大包。陆遥帮他垫着额头,眼球一错不错盯着他,嗓子哭哑了,泪珠成串滚到下巴:“哥,对不起哥,爸妈太急了,非让我问问你,都是我的错,你骂我吧,你别吓我···”
陆峰怔怔的,视线下移,落上陆遥手腕。
他掌心还攥着妹妹手腕,松开手时,红痕刻进皮肤。
“是我···是我对不起你们”,陆峰扶膝起身,跌撞往卧室走,“不要管我,早点睡吧。”
客厅里抽噎不停,声音时隐时现,像窗外连绵的雨,叮咚敲打胸口。
陆峰直愣愣坐着,机械打开抽屉,捧出一枚破旧袖徽,紧紧攥进掌心。
袖徽边角发黑,像被重力撕毁,掌心只有小小一块,纹路干净,仿佛能顺着脉络,触摸熟悉体温。
黑暗中,他的心跳一起一落,砰砰,砰砰,撞击喉管,敲打胸膛。
窗外雨声减小,他把袖徽放进怀里,贴近心脏。
自己的体温,通过这样的方式,和陈闵连在一起。
半小时后,他推开房门,进洗手间盛盆温水,走进陆遥房间。
妹妹裹紧被子,眉头微皱,眼角还有泪痕。
他搬来椅子,坐到陆遥身边,轻轻抓她手腕,热毛巾擦过红痕。
遥遥···对不起。
他在心底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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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遥睁着亮晶晶的眼,两条马尾在半空摇晃:“可惜呀,回来的不巧,爸妈回老家插秧了,说今年雨水足,庄稼长得好,要多待几个月,把我留在家等你。怎么这么久才放假,想不想我?”
“想”,陆峰点头,接过大伞,罩在陆遥头顶,“穿的太少了,下次多穿点。”
“不冷,我火力旺,穿这些正好”,陆遥进屋,把空调调高几度,“哥,外套放在那不用动,我一会帮你熨好。最近一直苦练厨艺,等我露几手给你看看。”
客厅不大,墙上贴满粉色贴纸,左侧墙上是卡通人物,右侧墙上是明星画报。
上次休假回来···还不是这些。
陆峰了然,走进自己卧室,书桌上各种玩偶小人,窗户上一串暖黄夜灯,隔着薄薄一扇玻璃,风雨被挡在外面,屋内浸透暖意。
沙发上是陆遥抓来的毛绒玩具,茶几上摆满手柄,电视旁几张散乱碟片。
“哥,我把饭蒸上了,你冷不冷,我给你烧热水”,陆遥走来走去,把理疗仪搬出来,抬上沙发,“你先烤腿,等会我给你按摩。”
陆峰坐不住,进厨房帮她削土豆:“做什么菜,我帮你。”
“我们宿舍有北方同学,从她们那学了点家常菜,太难的不会,做个蛋炒番茄、炒份土豆丝,再做个紫菜蛋花汤,行吗?”
“好。”
“哥你知道吗?北方居然有暖气,她们说冬天特别暖和,外面零下好几度,房间里可以穿短袖,想想就羡慕”,陆遥搅动蛋花汤,示意陆峰帮她倒油,“我们也住北方就好了,气候干燥,秋冬你肯定更好过。”
北方么?
陆峰勉强笑笑,神思恍惚,半盒油倒进锅里。
陆遥察觉哥哥的状态,顿时反应过来,险些咬掉自己舌头:“咳,那什么,哥,和你说,我好惨,表白失败了。”
陆峰回过神来:“为什么,人家有女友了?”
“不知道,沈老师不和我们讲他的事”,说到这个,陆遥跺脚苦恼,“他每次过来,我都想各种办法,吸引他的注意,什么装乖耍宝、故意迟到、左脚绊右脚都用过了,沈老师一直彬彬有礼,从不大声和我们说话。但不知道怎么的,我感觉他拿我当小孩,对我很包容,但怎么也撞不出火花。哥,你帮我夹刘海,做菜挡眼睛了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小孩”,陆峰找来夹子,细心帮她夹头发,“还有种可能,你们这位沈老师,不是Alpha,所以对你没感觉。”
“可沈老师身上,没有Omega的味道”,陆遥挠头,撅起嘴唇,“再说了,教职工表上有介绍,沈老师那栏就是Alpha。哎,算了,先不想了,说不定沈老师欲擒故纵,过几天就给我快递鲜花,快递贺卡、快递电影票呢。哥你土豆削好了吗?我要切土豆丝。”
“我来切”,陆峰把土豆按上菜板,刷刷切得飞快,“你烧水吧。”
“番茄炒蛋做好了,烧水炖汤更快,哥你别站着,我给你拿椅子”,陆遥在围裙上擦手,飞快搬椅子过来,“坐,你这么站着,时间长腿会疼的。”
“没事”,陆峰执意立着,“站着不累。”
“快坐下”,陆遥硬按哥哥肩膀,把他按上椅子,“主要你太高了,显得我好矮。”
陆峰笑笑,抬手揉她脑袋。
“还有啊哥,我在学校食堂,撞见过几次沈老师,偷偷观察过他,发现他从来不点肉菜”,陆遥把汤倒进瓷碗,倒油炒土豆丝,“我们学校食堂可节省了,一年到头也没几顿肉,每次一放荤菜,排队能排到门外。沈老师呢,一个人站在素菜窗口那,每次都是第一个打好饭。还有哦,他工资应该不低吧,但用的是几百块的手机,没见他穿衬衫之外的衣服,车也是那种最普通的车,不知道钱都花在哪里。你们都喜欢表钱包皮带之类的吧,这些也不见他戴,活的太简单了。”
陆峰低头逗她:“那你还喜欢人家?”
“哥,你好讨厌”,陆遥瞪他,小脸红扑扑的,“怎么说也是我第一次喜欢的人,给点面子好不好呀。”
陆峰连连点头。
陆遥嘟着唇,不理他了,把菜摆上桌,恰好电饭煲整点报鸣,她盛好米饭,递给陆峰:“哥,多吃点,蒸了好多,剩下的我明早做蛋炒饭。”
简单的两菜一汤,兄妹两个都饿了,坐在桌前边聊天边动筷,饭菜吃的干干净净。
饭后陆峰要刷碗,陆遥不让,赶他去沙发歇着。
陆遥三下五除二刷好碗,把理疗仪打开,赶陆峰过去趴着:“哥,你趴下,我给你捶捶肩膀。”
陆峰摇头,想往卧室走:“不用了,你也累一天了,早点休息。”
陆遥不依不饶,硬把哥哥按下:“好了哥,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天,我想巩固兄妹情谊,给点面子好不好呀。”对这个牙尖嘴利的妹妹,陆峰从来是说不过的,他只得俯下身,任妹妹按住肩膀,小心翼翼揉捏。
“哥,这样疼吗?”
陆峰埋在抱枕里,瓮瓮笑了:“十个你一起来捏,都不会疼。”
陆遥悄悄翻个白眼,手肘手腕一起用力,按松哥哥僵硬肩膀,又帮他按摩头皮。
陆峰开一天车确实疲累,在妹妹恰到好处的按摩下,眼皮沉重,昏昏欲睡。
陆遥小心按摩他的太阳穴,看他合上眼睛,又帮他敲打后背:“哥···”
“···嗯?”
“哥···”,陆遥犹豫不决,欲言又止,想想爸妈的耳提面命,闭眼咬牙开口,“你什么时候···给我找嫂子呀?”
陆峰骤然睁开眼睛。
澎湃火光如同鲜血,泼洒视野里的一切。
妹妹的脸扭曲了,沙发上的抱枕、窗台上的小灯、电视旁的碟片、泛着皂香的窗帘,在眼前被烈焰焚烧,瞬间撕裂成灰。
他躺在地狱里,掌心的计时器按压上零,土块制成的房子垮塌成灰,烈火吞噬铁椅,陈闵脸上的迷彩被汗浸透,一滴滴坠落在地。
窗外枪林弹雨,起爆装置内是继电器防剪线设计,手边没有高压水流,雷管下又一个拉发雷管,计时器飞速转动,陈闵的脸卷裹进去,血肉模糊看不清晰。
·····
“指导员说我总不听话,这次任务完成让我滚蛋,转岗回家待业去”,陈闵跳上他背,脸颊蹭他耳朵,“和不和我一起?”
“···嗯。”
······
漫天火光,吞噬一切回忆。
“哥哥哥哥,怎么了哥哥,我错了哥,我不该问你,你别吓我···”
凄厉哭叫响起,将陆峰从梦魇中惊醒。
理疗仪被踹翻在地,陆峰不知何时翻滚下来,撞上茶几,摔碎两个茶杯,额角肿出大包。陆遥帮他垫着额头,眼球一错不错盯着他,嗓子哭哑了,泪珠成串滚到下巴:“哥,对不起哥,爸妈太急了,非让我问问你,都是我的错,你骂我吧,你别吓我···”
陆峰怔怔的,视线下移,落上陆遥手腕。
他掌心还攥着妹妹手腕,松开手时,红痕刻进皮肤。
“是我···是我对不起你们”,陆峰扶膝起身,跌撞往卧室走,“不要管我,早点睡吧。”
客厅里抽噎不停,声音时隐时现,像窗外连绵的雨,叮咚敲打胸口。
陆峰直愣愣坐着,机械打开抽屉,捧出一枚破旧袖徽,紧紧攥进掌心。
袖徽边角发黑,像被重力撕毁,掌心只有小小一块,纹路干净,仿佛能顺着脉络,触摸熟悉体温。
黑暗中,他的心跳一起一落,砰砰,砰砰,撞击喉管,敲打胸膛。
窗外雨声减小,他把袖徽放进怀里,贴近心脏。
自己的体温,通过这样的方式,和陈闵连在一起。
半小时后,他推开房门,进洗手间盛盆温水,走进陆遥房间。
妹妹裹紧被子,眉头微皱,眼角还有泪痕。
他搬来椅子,坐到陆遥身边,轻轻抓她手腕,热毛巾擦过红痕。
遥遥···对不起。
他在心底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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