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
靳安邦愣住,鼓涨情绪被浇上冷水,胸口一片冰寒,心脏被大手握住,狠狠拧过半圈。
“说退出就退出,你当小孩子过家家呢”,靳安邦弯腰凑近,轻拍沈良面颊,“老子不和你吵架,早点睡吧。”
他逃也似的离开,房门咔哒一声,黑暗重新降临。
沈良窝回被褥,手腕一跳一跳涨疼,神经被搅的不得安宁。他睁眼看着天花板,抬手抓来哥哥的本子,紧紧攥在掌心。
这是他最熟悉的动作,睡不着的时候,哥哥的相机、哥哥的照片,哥哥的手札和信件,才能令他入眠。
靳安邦走出房间,背靠门板坐下,抬手抚上后颈,长长叹一口气。
进入特种一队,参与任务出生入死,救的人记不过来,受的伤数不清楚,自己选择的路,从来没后悔过。
可失去过去的记忆,人生被割裂成两半,一半在阳光下,一半在暗影中,中间横贯银河,互相无法碰触。
他是靳安邦,是特种一队的队长,是集训营的教官,是每一次战斗的指挥者,他不能软弱不能退缩不能倒下,更不能展露痛苦。
只有这样的夜色里,空无一人万籁俱寂,他才能放空自己,任思绪翻涌上来,咀嚼吞咽下去。
一夜无话。
天色渐亮,晨光从窗口涌入,在眼睫上停留,门外声音熙攘,沈良无意识翻身,压到受伤手腕,他闷哼一声,从被褥里钻出。
手腕上浮肿消褪,刺痛变成闷痛,在可承受的范围内,他摸索一圈,把本子收回背包,抬手抚上额头,高烧已经退了。
他推门出去,黄文野举着小水缸,边走边咔咔刷牙,见他出来,忙凑上前来:“兄弟你醒了!等等我,我先漱口!”
黄文野把自己打理干净,帮沈良端来热水:“队长走之前,交待给我任务,让我做你忠实的奴仆,你刷牙我给你挤牙膏,你吃饭我给你夹菜,你睡觉我给你铺床···还有什么来着,队长一下子说了好几十条,实在记不住啊。”
沈良揉揉耳朵,心头忐忑:“不用了,烧已经退了,我自己能照顾自己。”
“队长不让”,黄文野摊开手掌,“我可不敢触他霉头,对了,队长说,兄弟你昨天削苹果,把手削坏了,今天好点了吗?”
沈良把手背到身后,晕红蔓到耳垂:“好多了,没事了···队长呢?”
“他和陆哥天没亮就走了”,黄文野打个哈欠,向东面指指,“说是出去侦查,探寻周围路线,看怎么把孩子们转移出去。家乐说,这边食物供给不足,那什么瓦西图南的,这两天可能就要攻进来,继续留下太危险了。天气太热,农作物长不出来,这些人只能在外面打猎果腹,有一半瓦西人要去南方,估计地里的蚯蚓,都会被他们挖出来吃了。”
南面?
沈良肩背紧绷,他想起克里斯汀和亚伯,想起库洛琳和小象,想起新生的小奶狗们,担忧像一丛丛野草,在心头肆意疯长。他拒绝黄文野的帮助,自己泼水洗脸,伤口被水蜇痛,这疼痛让他清醒,将焦虑吞回腹中。
天光越来越亮,远处传来朗朗读书声,沈良循着声音过去,站在敞开的后·门外,向讲台上看。
陈琦拿着小小的粉笔头,教孩子们读中文诗词,她穿着普通的短袖牛仔裤,头发乱蓬蓬炸开,脚下是一双掉皮凉鞋,指甲灰扑扑的,和之前酒吧见到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她见到沈良过来,在讲课的间隙,和他无声打个招呼,让他随便找地方坐。
这里的桌椅破破烂烂,孩子们席地而坐,像许多渴求食物的雏鸟,对陈琦啾啾鸣叫。
缺医少药,缺食少粮,三天两头打仗,连个整觉都睡不了。
可这样的情况下,这些孩子全身心投入,他们稚嫩整齐的声音,像聚集起来的能量场,令沈良浑身发烫。
没有人留长发,男孩女孩顶着光秃秃圆溜溜的脑袋,转动黝黑的眼睛,好奇打量沈良。
课间休息时陈琦过来,抱着把缺弦的吉他,在孩子们中央弹棉花,她五音不全,音符半个也踩不着,难听的堪比驴鸣,可一曲终了,孩子们争先恐后上来,要陈琦再来一首。
陈琦把吉他塞给沈良,沈良拿在手里,傻乎乎拨弦,弹了首磕磕绊绊的小星星,孩子们围在身边,各个崇拜看他,一曲终了,他们挤挤挨挨扑来,在他身上拱来拱去,不断欢笑扑腾。
陈琦拿本乐谱,边打拍子边哼唱,阳光从窗外涌来,掠过墙壁,在她脸上游移,她不施粉黛,落落大方坐着,一曲终了,她放下乐谱,对沈良眨眼:“干嘛这么看我,爱上我啦?”
沈良的脸腾一下红了:“不是、没有,你们为什么···一直留在这里?”
“来都来了,没法走了”,陈琦说,“开始确实想走,和我们一起来的同学,回国之后参加工作、结婚生子,现在职称有了,房车有了,孩子都会叫爸妈了,我和家乐最开始也打退堂鼓,心想一咬牙一跺脚,坐飞机回国,时间长什么都忘了,和大部分人一样,安安稳稳过一生。”
“可是时间长了,越来越放不下了”,陈琦抱个孩子上膝盖,不让他和别人打架,“现在就顺其自然,有孩子我们就要,即使没有孩子,这些都是我们的孩子,也挺好的。对了,一会我们去户外活动,你们一起过来,好不好?我们要去的地方相对安全,但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,你们和我一起看着孩子,别让他们打架,可以吗?”
她的话说成这样,沈良实在无法拒绝,他点头同意,陪孩子们坐了一会,再次上课时,他起身离开,在外面转了几圈,回房间拿出通讯器,增强信号,不断联络克里斯汀。
之前在保护区时,克里斯汀的通讯器永远开着,夜晚也不关闭,生怕有急事联络不上,她耳聪目明,接听极快,保护区大大小小的事务,都被她处理的井井有条,沈良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她,可无论怎么联络,对面只有电流沙沙,他靠墙立着,烦躁找烟,摸遍裤袋,连根烟丝都找不到。
视线落上受伤手腕,他摸摸腰间,短匕被靳安邦收走,舒缓情绪的东西全都消失,他成了热锅上的蚂蚁,靠墙蹲坐在地,拔乱一头黑发。
快回复啊。
他盯着小小的通讯器,双眼如炬,要把它烧成灰烬。
克里斯汀···求求你了,快回复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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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退出就退出,你当小孩子过家家呢”,靳安邦弯腰凑近,轻拍沈良面颊,“老子不和你吵架,早点睡吧。”
他逃也似的离开,房门咔哒一声,黑暗重新降临。
沈良窝回被褥,手腕一跳一跳涨疼,神经被搅的不得安宁。他睁眼看着天花板,抬手抓来哥哥的本子,紧紧攥在掌心。
这是他最熟悉的动作,睡不着的时候,哥哥的相机、哥哥的照片,哥哥的手札和信件,才能令他入眠。
靳安邦走出房间,背靠门板坐下,抬手抚上后颈,长长叹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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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靳安邦,是特种一队的队长,是集训营的教官,是每一次战斗的指挥者,他不能软弱不能退缩不能倒下,更不能展露痛苦。
只有这样的夜色里,空无一人万籁俱寂,他才能放空自己,任思绪翻涌上来,咀嚼吞咽下去。
一夜无话。
天色渐亮,晨光从窗口涌入,在眼睫上停留,门外声音熙攘,沈良无意识翻身,压到受伤手腕,他闷哼一声,从被褥里钻出。
手腕上浮肿消褪,刺痛变成闷痛,在可承受的范围内,他摸索一圈,把本子收回背包,抬手抚上额头,高烧已经退了。
他推门出去,黄文野举着小水缸,边走边咔咔刷牙,见他出来,忙凑上前来:“兄弟你醒了!等等我,我先漱口!”
黄文野把自己打理干净,帮沈良端来热水:“队长走之前,交待给我任务,让我做你忠实的奴仆,你刷牙我给你挤牙膏,你吃饭我给你夹菜,你睡觉我给你铺床···还有什么来着,队长一下子说了好几十条,实在记不住啊。”
沈良揉揉耳朵,心头忐忑:“不用了,烧已经退了,我自己能照顾自己。”
“队长不让”,黄文野摊开手掌,“我可不敢触他霉头,对了,队长说,兄弟你昨天削苹果,把手削坏了,今天好点了吗?”
沈良把手背到身后,晕红蔓到耳垂:“好多了,没事了···队长呢?”
“他和陆哥天没亮就走了”,黄文野打个哈欠,向东面指指,“说是出去侦查,探寻周围路线,看怎么把孩子们转移出去。家乐说,这边食物供给不足,那什么瓦西图南的,这两天可能就要攻进来,继续留下太危险了。天气太热,农作物长不出来,这些人只能在外面打猎果腹,有一半瓦西人要去南方,估计地里的蚯蚓,都会被他们挖出来吃了。”
南面?
沈良肩背紧绷,他想起克里斯汀和亚伯,想起库洛琳和小象,想起新生的小奶狗们,担忧像一丛丛野草,在心头肆意疯长。他拒绝黄文野的帮助,自己泼水洗脸,伤口被水蜇痛,这疼痛让他清醒,将焦虑吞回腹中。
天光越来越亮,远处传来朗朗读书声,沈良循着声音过去,站在敞开的后·门外,向讲台上看。
陈琦拿着小小的粉笔头,教孩子们读中文诗词,她穿着普通的短袖牛仔裤,头发乱蓬蓬炸开,脚下是一双掉皮凉鞋,指甲灰扑扑的,和之前酒吧见到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她见到沈良过来,在讲课的间隙,和他无声打个招呼,让他随便找地方坐。
这里的桌椅破破烂烂,孩子们席地而坐,像许多渴求食物的雏鸟,对陈琦啾啾鸣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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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样的情况下,这些孩子全身心投入,他们稚嫩整齐的声音,像聚集起来的能量场,令沈良浑身发烫。
没有人留长发,男孩女孩顶着光秃秃圆溜溜的脑袋,转动黝黑的眼睛,好奇打量沈良。
课间休息时陈琦过来,抱着把缺弦的吉他,在孩子们中央弹棉花,她五音不全,音符半个也踩不着,难听的堪比驴鸣,可一曲终了,孩子们争先恐后上来,要陈琦再来一首。
陈琦把吉他塞给沈良,沈良拿在手里,傻乎乎拨弦,弹了首磕磕绊绊的小星星,孩子们围在身边,各个崇拜看他,一曲终了,他们挤挤挨挨扑来,在他身上拱来拱去,不断欢笑扑腾。
陈琦拿本乐谱,边打拍子边哼唱,阳光从窗外涌来,掠过墙壁,在她脸上游移,她不施粉黛,落落大方坐着,一曲终了,她放下乐谱,对沈良眨眼:“干嘛这么看我,爱上我啦?”
沈良的脸腾一下红了:“不是、没有,你们为什么···一直留在这里?”
“来都来了,没法走了”,陈琦说,“开始确实想走,和我们一起来的同学,回国之后参加工作、结婚生子,现在职称有了,房车有了,孩子都会叫爸妈了,我和家乐最开始也打退堂鼓,心想一咬牙一跺脚,坐飞机回国,时间长什么都忘了,和大部分人一样,安安稳稳过一生。”
“可是时间长了,越来越放不下了”,陈琦抱个孩子上膝盖,不让他和别人打架,“现在就顺其自然,有孩子我们就要,即使没有孩子,这些都是我们的孩子,也挺好的。对了,一会我们去户外活动,你们一起过来,好不好?我们要去的地方相对安全,但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,你们和我一起看着孩子,别让他们打架,可以吗?”
她的话说成这样,沈良实在无法拒绝,他点头同意,陪孩子们坐了一会,再次上课时,他起身离开,在外面转了几圈,回房间拿出通讯器,增强信号,不断联络克里斯汀。
之前在保护区时,克里斯汀的通讯器永远开着,夜晚也不关闭,生怕有急事联络不上,她耳聪目明,接听极快,保护区大大小小的事务,都被她处理的井井有条,沈良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她,可无论怎么联络,对面只有电流沙沙,他靠墙立着,烦躁找烟,摸遍裤袋,连根烟丝都找不到。
视线落上受伤手腕,他摸摸腰间,短匕被靳安邦收走,舒缓情绪的东西全都消失,他成了热锅上的蚂蚁,靠墙蹲坐在地,拔乱一头黑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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